第六十三章 血，空城
晨曦下的寿阳，静悄悄地，像一座死城。
往日里，这个时辰，街上早已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可当沈约拉着小栓走过街道，却一个人也没见到。
“是因为昨晚的地脉震动吗？”
沈约眉头紧锁。
昨晚的地底震动频繁，可是黄泥夯实的街面上，没看到有裂痕。房屋建筑也没有坍塌迹象。
“小栓，昨天晚上你有感受到地震吗？或者地底响？”
小栓点点头，
“有的。连续响了好一阵，我坐在木榻上，摇来摇去地，还有点舒服呢。”
连小栓家的房子都没事，那么地震的烈度根本就不高。
沈约想起昨晚见到那些癫狂失措的路人，山呼海啸般的麒麟瓦舍。
还有那个饱含孽毒味道的血色月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去了哪里？”
沈约背起小栓，朝城东奔去。
“希望小霜她们没事。”
………
沈约站在大榕树下，看着敞开的房门，还有地上、草丛里的乌黑血迹，一时陷入了沉思。
他在整个宅子里来回查看了几遍，一个人影都没有。
看样子，昨天阿媛和小霜离开以后，就没有人回来过。
“不在这里，她们会去哪儿呢？”
事起仓促，他和白小霜并没有约定见面的地点。小霜带着芯月，这里是等待沈约的最佳选择。
小霜一定知道，自己来过这里。
“恐怕是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沈约背起小栓，转身出了大宅子。
麒麟瓦舍的十三座勾栏楼篷，远远就能望得见。
沈约距离瓦舍越近，心中的惊讶便也越重。
他没有走街头巷道，而是跃上了居民屋顶，取了一条直线。飞檐走壁的同时，展开幽冥眼，将脚下的房屋内部一一扫描过去。
没人。
不管是居民家里，还是商铺酒家，统统没人。
“他们消失了，可小栓为什么没事？”
沈约转着念头，脚下不停，不一会儿便到了麒麟瓦舍的围栏之外。
“孽毒！”
远远沈约便“闻”到了孽毒那股阴狠辛辣的味道。
进了瓦舍的大门，迎接他们俩的是触目惊心的红！
地面上到处是凝固的黑红色，空气中依然飘着浓烈的铁腥气。
“小栓，把眼睛遮上。绝对不要偷看。”
眼下这种凶戾奇诡的情况，他不放心将小栓单独留在外面。
沈约取出莲花绢，递给背上的小栓，直到确定他遮好了眼睛，才迈步往里走去。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跳。
整个瓦舍的地面上，大大小小的“水洼”里，覆盖着深达数寸，厚厚的黑红色“淤泥”。
有些黑色表面闪着绿色的荧光，沈约走过会惊起一大片，像是一团团黑云，还伴着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沈约一手掩着鼻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一家家勾栏篷内。
戏台上，墙面上，到处都是血迹。喷溅上去的，拍上去的，甚至有一些隐约看得出来眉眼形状……
似乎有无数人进到剧场之内，互相冲撞挤压在一起，将身上的汁液都压榨了出来。
可是，就算是石榴，榨完汁还有硬核和皮子在。
如果这些人都死了，那他们的尸骨呢？
没有。
只有散乱的桌椅，破碎的衣物，满地的鞋子。
沈约走进怡红楼，不禁悚然动容。
常年用红纱帐遮住的窗子，四敞着，大厅里桌椅翻覆，杯盘狼藉，房梁上原本红绫扎结的大红花，掉落在地上，踩成一团乱布，而长长的红绫绕过房梁，垂了下来，红绫尽头，吊着一个赤 裸的女人。
女人身上遍布伤口，看着像是野兽撕咬，利爪抓挠出来的。筋肉翻转泛白，再流不出一滴血来。
沈约心头猛跳，因为他感应到，这个唯一的女人，还活着！
他将小栓放下，飞身扯断红绫，将人放了下来。红绫展开，盖住了她的身子。
沈约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唤出了禹王鼓，左手轻弹，
右手手指拨开女人散乱的头发，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呃~~！”
躺在地上的女人猛地倒吸了一口气，身子挺起来抽搐了几下，又落了回去。
她的神魂意识，消散在即，沈约的阴魂珠之术，她根本受不住，只能给她渡了一点魂力，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女人的眼睛木然睁开，茫然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半晌，逐渐聚焦的眼睛一亮，喃喃地哼道：
“小成子？是你吗？”
沈约温热的手掌，拨开她散乱的头发，抚上她冰冷的脸颊。
“小翠姐，你受苦了。”
“呃……啊……”
嘶哑凄楚的干嚎，从小翠的喉咙里传了出来。站在门口蒙着眼睛的小栓，吓得一激灵，双手抱住脑袋蹲在地上。
沈约握住小翠伸过来的手，搁在自己胸口，心头酸楚。他压抑着愤怒，轻声问道：
“小翠姐，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疯了！他们都疯了！”
小翠的目光又散乱起来，表情狰狞恐怖，双手紧紧抓住沈约的右手，似乎昨晚那些妖魔又出现在了眼前。
沈约轻敲了一下鼓面，又渡了一点魂力过去，总算让她平静下来。
过了半晌，小翠才像梦呓一样，颤声道：
“所有的客人，都疯了一样，就连多年相熟的老相好，也像野兽一样，扑在姐妹们的身上，”
“撕咬，踢打，用能抓到的任何东西，插在姐妹们的身上……”
小翠身子抖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姐妹们也疯了，她们不怕疼一样，浑身披着血，缠在客人身上，挖他们的眼睛，咬他们的鼻子……”
“他们都不说话，像哑了的狗子一样。”
“只有绸缎庄的钱掌柜，使劲地喊救命，可惜，没多一会儿，就被咬穿了喉咙，没了声音。”
“钱掌柜，那天早上还跟我们一起去了坟地呢，他的声音好特别……”
小翠的眼睛越来越亮，惨白的脸颊上，居然浮起了一团红晕。
“我好害怕！躲在了床底下，可最后还是被他们抓了出来。”
“我拼命挣扎，可是他们力气好大，我挣脱不了……”
“他们咬我，抓我，好疼啊……”
“我被压在下面，忽然听到一个人说话，”
“他说的我听不懂，但是那些疯子却停了下来，一会儿就散了个干净。”
“那人过来，抓住我的头发提了起来。”
“他又说了几句，我听不懂，也记不住……”
“他把我吊在房梁上，欺负我，最后走的时候，还朝我身上吐口水……”
沈约的眼睛红了，声音冷得像冰：
“他什么样子？说过的话，你有记住的么？”
小翠说了这么多话，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眼中的光亮逐渐暗淡，脸颊上的坨红反而越来越浓，
“他披着甲衣……发髻是歪的，胳膊上有个刺青……”
小翠的声音越来越低，沈约要趴到她的耳边才能听清。
“……好吓人的……”
“三对翅膀……大蛇……”
小翠眼中的光，熄灭了，曾经娇媚如水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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