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打算
“夫人。”琉璃垂着眼，中规中矩地行了一个跪礼，“奴婢伺候不周，请夫人责罚。”
侯夫人望去，一眼看到她纯黑色泛着光泽的柔顺长发，挽着下人的简单发髻，只有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银色发簪。
府里的奴婢们年轻爱俏，在规格内无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侯夫人不在意这些，倒是世子妃入府后，要求自己院子里的奴婢们不许太过打扮招摇。
原本这些下人的穿着装扮都有要求，爱美人之天性，世子妃这一要求，更是在要求中又加要求，那些下人们心有不满却也不敢说。
那时候世子妃也刚进府，侯夫人不好拂她的面，索性也就当做不知。后来寻了机会说了几句，见她听不进去，也就罢了。
驭下之术学问深得很，这件事说起来不是什么大事，要求也就要求了，只是前后主子的差距，下人心思变化，如何让他们没有怨言，这就是主子要做的。
现在府里谁不知，世子妃不喜婢女打扮，但除了她自个儿院里的，其他院子里无不都是将自己打扮得漂亮的小女娘。
琉璃自始至终都是素着一身，穿着府里规定的统一服饰，没有半点增添。
她手下人查了，这琉璃都将自己的银钱攒着，供那个相依为命的弟弟。
倒是个重情重义的。
侯夫人见她乖顺的模样，心下满意，也是个好拿捏的，聪明又知分寸。
“起来吧。”侯夫人示意身边嬷嬷去扶她。
琉璃感受到手臂上的温度，更加沉默，心下一跳。
“这件事确实与你脱不了关系，毕竟是你推荐他贴身伺候。”侯夫人喝了一口茶，“但你的忠心本分我也看在眼里，功过相抵，这件事便罢了。”
“多谢夫人。”琉璃又跪了下去。
“好了，动不动就跪的习惯也该改改了。”侯夫人说道。
“夫人仁善，奴婢感激不尽。”琉璃一动未动。
这时，李嬷嬷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手上捧着一个木匣子。
“我瞧你平日不爱穿金戴银，到底是姑娘家，还是要有些漂亮首饰。”侯夫人道，“今年十九了吧。”
琉璃的手攥紧了，“回夫人，正是。”
“十九，也不小了，该许个人家了。”侯夫人状似感慨地说。
“奴婢还有一个弟弟要照顾……”
琉璃的话没说完，又被打断了。
“我这儿给你谋了一个好人家，也算圆了你多年伺候得当的情分。”侯夫人从座位上起身，张嬷嬷扶着她的手。
从木匣子里拿出了一对蓝色的发钗，模样简单却精美华丽，那不是婢女规格内能用的。
侯夫人将发钗插进她的乌发，动作很轻，“当年你初入府，头发枯黄如野草，如今物是人非，出落得如此貌美水灵，也不算我侯府亏待了你。”
字字句句，不见逼迫，全是情分，却让琉璃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想，侯夫人是要将她许配给谁，若是哪个普通的小厮下人，定不至于如此，怕是谁想让她做妾，不，妾都是奢望。
是李公子，还是表少爷。
无论是谁，她都不能拒绝。
侯夫人待她，这么多年，已然很好，若非有夫人，她不会像如今这样轻松。
“好孩子。”侯夫人将她扶了起来，触及她略有些湿润的双眼，笑了一下，“这是好事，于你而言，当是恩赐。”
“琉璃，世子房内冷清，你便去伺候他吧。”
夜晚，琉璃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夫人的话历历在目，她只当自己听错了。夫人，竟然想让她嫁给世子爷做姨娘。
月光透过半开的床倾泻入内，她轻声坐了起来，月光皎洁，月亮高悬，四周的繁星是点缀，没有一颗能够靠近。
她连繁星都不是，却要去靠近月亮，她不能拒绝，也没有拒绝。
“世子爷，夫人唤您过去一趟。”张嬷嬷来时，容楚正准备沐浴更衣，公务繁忙，他脸上带着些许疲惫。
世子妃正巧叫人来问，便撞上了，容楚回绝了世子妃，随着张嬷嬷离开。
“原不想这么晚打扰世子爷，但夫人怕您明日太过忙碌，没有时间，只好这时请您过去。”张嬷嬷道。
“母亲是为了容二他们的事？”除了这个，容楚不知有什么要紧事会让母亲这时候叫自己。
张嬷嬷只是笑，“奴婢不知，您一会儿就知道了。”
推开房门，烛火摇曳，侯夫人翻看着一本典籍，仔细看才知是本卦象的书。
“不知母亲有何事？”容楚坐在她的下手边。
“我把珏儿和钰儿身边的人都换了一批。”
她回道。
果然。容楚心道。
“只是，你弟弟身边原有个叫做琉璃的婢女，她伺候得极好，从未犯错，这次也是无妄之灾，我想着她如今也年芳十九，不若将她许给你做个姨娘。”侯夫人说得随意，实际上却心里没底。
这个儿子向来说一不二，她做不得他的主，这事她也没报多大的希望。
谁料，容楚沉默了会儿，看向她，“母亲做主就好。”
侯夫人翻书的手停了下来，突然抬起头看他，怎么，今天太阳难道从东边落下的。
她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个遍，直到确定他不是说笑也不是气话，才咦了一声。
“你若同意，那再好不过。原以为你又会用世子妃做托辞拒绝，却不想你转了性。”夫人道。
“儿子确实不喜后院人多，琉璃之后，母亲也不要再费尽心思了，多与少都一样。”容楚巍然不动。
侯夫人因逼迫他娶了世子妃一直心有愧疚，可这门亲事已成，总不能换个世子妃。眼见儿子和世子妃不亲近，整日像个和尚似的禁欲，又生了担忧。
当初娶世子妃是权衡之下不得已的行径，丽妃受宠，世子妃是丽妃唯一的妹妹，圣上偏宠，人老了又心软，枕边风吹一吹无有不应。
恰逢各位皇子之间暗潮汹涌，容楚的婚事又迫在眉睫，丽妃无子，又出生刚正不阿的清流世家蒋氏，左右思索，这门亲事便成了。
后来先皇驾崩，丽妃殉葬，五皇子裕王登基为帝，蒋氏隐退，唯一还待在京城中的世子妃身份就特别了。
容楚是新皇近臣，要思量的更多。
新皇也知道这对夫妻不亲近，多次想赐下女子，都被容楚拒绝了，他也让皇后问过世子妃，若是想要和离，便破例封她为郡主，保她后半生荣华富贵，也被拒绝了。
新皇被拒绝多了，索性就不操心了，这两人爱怎样就怎样。
“那便这样定了。琉璃是个乖顺的，你若是不喜欢，她也不会闹。只是世子妃恐怕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尊卑有别，我不好太过偏颇，但她到底是从我这儿出去的，你关照一二，不要让世子妃做得太过。”侯夫人缓缓说道。
“是。”
“好了，你下去吧，看见你那冷冰冰的模样就让我头疼。”
张嬷嬷送世子出了门，笑着对侯夫人道，“夫人心善，琉璃有您的庇护，是上辈子积攒的福分。”
“若能嫁予人为正室，总好过做妾低眉顺眼、胆战心惊的过日子。眼瞅着是荣华富贵，其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她没得选，我总要为她打算一二，世子妃那性子，越发……”
侯夫人叹了口气，“你挑两个人去伺候着，若是世子妃为难她，也好看顾着。”
“诶。”张嬷嬷应了声，片刻问道。“这事要告知世子妃一声吗？”
“自是要告知的，但也不需要我亲自说，看着吧，我那儿子自会说，说不定今夜是个不眠夜呢。”侯夫人轻笑着，摇了摇头。
世子妃这个人，出身豪门大族，世代文士清流门第，书香气却不重，娇纵自我，自以为是，名利心重，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堆。
自嫁进来后，性子越发难懂，不好相处，那两个小的不懂事，说她被大哥冷落就找别人的晦气，被世子妃听到后又发了一次脾气。
两个小的不喜欢这个大嫂，相看两厌。
侯府向来关系融洽，如今在世子妃这有了例外。
“两位小少爷听闻琉璃不伺候他们了，还闹了一场，嚷嚷着要琉璃回去。知道您的打算后，才安静下来。”张嬷嬷道。
“这两个孩子，人小鬼大的。”侯夫人失笑。
“夫人，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张嬷嬷欲言又止。
“说吧。”
张嬷嬷为她按摩着，“琉璃到底是奴婢出身，您和小主子们仁善维护她，可却也是那句话，尊卑有别，她日后是妾室，会不会，恃宠生娇，坏了规矩。”
她说的还算隐晦，侯夫人却听懂了。
“要真恃宠生娇，也是世子偏宠，我那点维护算什么。再者，世子妃吃不了亏，她背后站着的不仅是她蒋氏，还有当今皇帝的承诺，只要不犯大错，她的日子好过着呢。当年丽妃专宠，虽是妃，却也是妾。不管，这是世子要头疼的事，我这儿子考虑的，比我们要多的多。”
梨芳院
因为世子的到来又忙活起来。
“夜已深，妾身为您宽衣？”世子妃闺名蒋明雪，长相称不上大美人，却也是耐看的。
她和世子不亲近，可世子不亲近她，她又能如何，各种手段使了，反被世子警告。
世子难得来一次，她欢喜不已。
“不用了。”容楚避开了她的亲近。
世子妃的手僵在了半空。
“母亲赐了人给我，我已经同意了，明日便会住进来。她性子和顺，你也不用太给她立规矩，惹出些是非。”他的话可以说完全不客气。
“爷说的什么话。”世子妃面上挂着勉强的笑，眼里没见半分欢喜。
“她是母亲的人，你平日如何惩罚下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既然我同意她入了后院，你行事便要顾及到母亲和我。”容楚淡淡地回道。
“砰—”
蒋明雪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面色嘲讽，质问道，“我顾及你们，你们又顾及我的面子了吗？一声不吭将人塞进后院，我一个世子妃还不能管束了？呵，容楚，你把我的面子搁哪了！”
旁边的下人们纷纷跪在地上，垂首噤声，一时之间，针落可闻。
容楚的目光冷了又冷，抬眼看她，“这就是我给你的面子。”
说完，他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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