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酒至半巡，起初还有些拘谨的大臣们已经喝得红光满面，宾主尽欢起来。
我余光依旧留意着斜对面的宴席那儿，周边的几个大臣席前都是来敬酒攀谈的官员，只有那江家的一圈格外冷清。
“哼，不过是个从三品爵位，还只能沿袭三代，这说白了就是个虚职，也不知那江家在傲气什么？”
我忽然听见旁边一个贵妇正跟另一位女眷说话，不由留了个心。
另一位女眷掩口一笑：“你又不是不知人家这爵位怎么来的……“
两人又耳语一番，那贵妇有些惆怅：“我不过是瞧见他们家那三小姐样貌品行好，才生了说亲的心，算起来还是他们高攀了，哪知他们这般不知好歹，竟硬生生拒了我家的礼，还说什么配不上，我家那儿子少说也是同龄人中的翘楚了，从长相到学识再到出身哪样不是顶尖上的？“
那女眷面上泄露了几分不屑来，但仍捧着她：“可不是？是那江家不知好歹了。“
我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这贵妇是那京兆尹家的主母，高龄拼得了一个独子，便从小‘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地娇宠长大，如此教育自然生不出什么好笋，毕竟从根开始就是歪的。由此可相见，这公子自小便不学无术，沉迷美色，没及冠就敢摸去妓院青楼，长大些竟然还好起男风，前些日子还为了个男妓在赌场里跟人打起来传的满京城都是。可偏生这京兆尹夫人还把自家儿子当个宝贝来看，一直想给自家儿子找个大家族的贤妻，好管束着。这每每遇见其他命妇都要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可京中有脸面的家里怎能不知这其中底细，都生怕自家女儿被糟践了，哪还敢跟她家联姻。
起初这夫人还硬气十足，只觉得那些名门大族不知好歹，仍不反省其中问题。可拖得久了后，眼见着儿子都过了二十二亲事还没着落，一下就急了。但这心气仍高，小门小户她看不着，可但凡有脸面一点的又不愿与她说亲，一时也是急的没法子，也难怪因此看上了江家刚及笄的三小姐。
我心里暗自留意下来，也没再细听下去，此事由此按下不提。
再说这酒席过半，圣上也准备起身提前离席，可刚踏下第一步台阶，就忽然见有一男子冲了上来扑通声跪在地上，用力地磕了头，凄切喊道：“圣人青天老爷开眼，许家大公子仗着太傅家的名号和太后娘娘的厚名，在京中大加敛财放利，大肆兴办赌场窑子借以偷放利钱，身上背了无数人命官司——”
“一派胡言！还不把他给我拿下！”太后拍案而起，横眉竖目喝止道。
那男子直起腰来，面容变得凄厉起来，恶狠狠地盯着那太傅身后已经吓得哆嗦的许大公子：“小人嘴里无半句假话！小人有一女，年方及笄，就在上月，也被那禽兽不如的东西强掳去，因不愿委身与人，被折磨致死，被人连夜从许府里用一块布包了丢出去，最后连尸首都没让小人见上一面——”
那许家公子躲在后面仍硬气喊道：“你你你血口喷人——我怎么可能抢了你女儿？”
太后气得面色铁青，当即转头对圣上道：“圣上，此人行迹诡异，混入宫中宴席开口就是污蔑太傅许家，居心如此不良，身后必定有其他人，当扣下严刑拷问，逼问出幕后指使者。”
那男子忽然怒目而视，站起身来，指着太后骂道：“小人今日就是拼死要说个明白——你这妖妇，把持朝政，操纵前朝，妄图效仿吕后牝鸡司晨，放任许家就在朝中大肆结党营私，对许家在京中做尽恶大加包庇，从税务监察到民生营收，无不伸手干涉，如今早已民怨载道，苦不堪言，难不成以为这朝廷这天下就已经是你许家了的吗！”
太后被气得指着他说不出话：“把他给我拖下去，都聋了吗？”
这男子忽然往前走了几步，直直跪下行了大礼：“小人所说的话若有半点假，便永世入不得轮回道，堕入十八层地狱——”
“——小人愿以死明志自证清白。”
“——还望圣上明察秋毫，还小人小女一个公道，还这天下一个公道！”
他忽然站起身，义无反顾地冲着那柱子撞去。
“快来人把他抓——”太后的声音瞬间淹没在大殿里女眷们惊恐的叫声里。
那人已经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源源不断的血从脸上流了出来，仿佛要将这厅堂流满了一般，我脸色惨白地捂住嘴巴，看着那人死了都没闭上的眼睛，好像在盯着每个人，满满都是散不去的恨意。
李瑾站到在我面前，挡去那一幕：“别看了。”
尽管挡去大半，可我脑子里仍止不住重映刚刚血腥的画面，浑身上下都颤抖起来。
朝堂一片安静，许久才听见圣上的声音：“把这人拖下去吧。”
“圣上，莫要听信——”太后仍在坚持。
“关于此事朕会彻查清楚。“他顿了顿，“太后今日受了惊吓，是儿臣不孝——来人，送太后回宫。”
太后仍在挣扎：“圣上定要还许家一个公道，可不能听信那卑鄙小人谗言。”
“送太后回宫。”圣上的声音透露着不容拒绝。
谁知，正当太后被左右两个宫女强行扶着下了第一个阶梯时，大殿里凭空飞进一根飞箭，射到了旁边的柱子上，直直地插进了柱身里。
“有刺客！快护驾！”
此声一出，整个殿堂瞬间就炸了锅。
尖叫声、求饶声、逃跑声、酒杯噼里啪啦砸碎的声音全部混杂在了一起。
一行黑衣人此时忽然从四方冲入了大殿，吓得本来许多还想逃走的宾客都摔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我被李瑾护在身后，背靠着柱子，瞧着其中打头的几个举着刀冲着太后直直杀去。
太后当即腿软摔在地上，抓着旁边的宫女挡在前面，闭着眼疯狂喊道：“护驾护驾！”
那宫女被刺了一刀，痛苦闷哼了一声便摔在了旁边。这一变故吓得太后更是连礼节都不顾，在地上爬着往后躲。
宫中侍卫带刀冲了进来，挡在皇帝和太后前面，那几个黑衣人与之斗了几个回合。那几个刚刚还气势汹汹的黑衣人像是开始疲于应对，打得分外吃力，有不少还中了刀。
我手心冒着汗，忽然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声。
我循声望去，见斜对面窗户边突然飞进来另一黑衣人，正杀气腾腾提刀杀过来，而前面站着早已久吓得腿软的许家二小姐，旁边则是江三小姐江见月，两人座位离得近，都急着想逃跑，不料前面的许如莘踩着裙子摔倒了，也绊倒身后的江见月。
两人摔倒在面前，那黑衣人提刀砍去，我见着那刀要落下，心一急，当即什么也顾不上了，冲了过去。
谁想李瑾比我还早一步，他冲过去一脚飞踹上来人的腹部，紧接着闪到许如莘的前面，将她护在身后，然后一掌劈向那黑衣蒙面人，却不想从身后另一个黑衣人凭空提刀砍下，我眼见着他的刀落下，李瑾闪身躲开，这刀却是即将要落在地上的江见月身上。
许如莘吓得当即尖叫着跳起来，跑得远远的。
而我则几乎是下意识地扑过去过去将李瑾推开，挡在了江见月身前，就听见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
“范绮——”李瑾惊恐的声音传来。
我只来得及看见那黑衣人眼神闪过一丝诧异，便感觉一阵蚀骨的痛意从自己的后背传来。
李瑾一脚踹开那捅向我的蒙面人，瞧见旁边的黑衣人还有动作，便快步冲上去将那黑衣人手里的刀劈下夺来，带着狠意砍了下去，黑衣人当即血溅三尺。
圣上那边也才意识到台下这边出了问题，吼道：“快保护太子！”
剩余的黑衣人见出了状况，吹了哨子便撤了。
我死死咬了下唇，身子变得沉重至极，再也支撑不住摔落在地上，感觉到嘴里溢出浓厚的血腥味儿好似从内脏蔓延上了喉部再到了嘴里，连鼻腔里也都是，好像止不完的血。
我感觉被人抱猛得了起来，那人近乎惶恐地在我耳边念道：“范绮，你别闭眼——”
闭上眼的那瞬间，我看见李瑾惨白的脸，他拼命用手压住我的伤口止血怒吼道：“快叫太医——这血他妈的怎么止不住？“
我忽然咧嘴一笑：“你别——“
其实我想说的“你别误会“，但实在是太痛太痛，连嘴都张不开，好像死了都没有痛下去难受。
我就想着，好歹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吧。
眼前慢慢陷入了黑暗，便再无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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