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四九、豁口（8）
何方静挽着肖凡的手，两人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放缓了动作，却一齐离开了客厅。
聂语晴断断续续的说话，语气却极为果断而流畅，由始至终都紧盯着肖凡的眼睛，但肖凡已经离开了餐桌，她的视线却兀自盯着肖凡原先所在位置，那张椅子已经空了，那里已经是空气，穿过空气，就是椅背之后的客厅墙群。
她时而皱眉，时而眼珠转动，时而侧头略作沉吟状，时而微笑，时而冷笑，时而面无表情，但无论是什么样的神态，她的说话时断时续，从未长时间完全停止，显得十分日理万机的样子，似乎她正在面临各种人，各种人群，于是她的说话语调、神情均瞬息万变。
她的讲话内容紧密而笼统，有序而零散，充分显示出她思维的敏捷，处理事务的干练，但她目光锁定处的说话对象，明明是空气！
这个情形看着委实诡异，令人不由的就会毛骨悚然，肖凡跟何方静由侧面看去，均得出一个惶恐的看法，这个女人百分之百中邪了！
就聂语晴这个状态，肖凡是断定无疑了，何方静好歹还记着此前聂语晴的提醒，不由说话：“她让我们听清楚，一分钟后也许她就变成另一个人……很显然，她现在就是另一个人，那么她需要我们听清楚什么事情？”
“从昨夜到现在，她经历了十五个小时。”肖凡不以为然道：“很明显，这女人把自己载入了时间放缓的位面里……”
“不！她还有一句话，梨子哥没听清吗？她说姬青青跟她说话了！”何方静注视着肖凡的眼睛，终于说道：“你马上进游戏，看看能不能找到青青。”
肖凡犹豫不决，目光一个劲地往餐桌前的聂语晴处瞥去，迟疑道：“那你……她……”
“没关系，我可是学过格斗的，别说她一个弱女子……”何方静笑道：“呵呵，你放心进魔道吧，速去速回。”
“……好吧。”
肖凡应声去了卧室，忙不迭地戴上了游戏头盔，十秒之后，他登入了魔道。
于意识层面呼唤了一声，姬青青娇嫩的嗓音犹如天籁，立时由灵魂深处呈现出来。
“梨子哥，你我再不用担心聂语晴，她就快玩完了。”
“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肖凡说着不待姬青青作答，便怒气冲冲地叫道：“她完全疯了！”
“她疯了最好呀，就对青青再无威胁了，梨子哥……”姬青青语声幽幽地说道：“你在生气。”
“不是生气。”肖凡长吸一口气，认真说道：“她要是完蛋了，魔道可能也就完蛋了，我们玩家再也玩不成这个游戏了……这还在其次，以后你我还怎么交谈？也许青青就将化为数据碎片，就此消失……”
“不会的，魔道的主控权限不在聂语晴，而在超脑一手掌控，超脑这个数据模型很有意思的，我也终于明白，青青……”姬青青正说得欢快，语声却忽而低落下来，“青青真的是数据构成的。”
“青青不必忧伤，你已经具备了自主意识，而且你这么聪明，跟普通人……”肖凡言犹未已，换了个说法，“青青比之普通人类，可要厉害得多啦！”
“青青很厉害的吗？普通人类又是什么样子的？跟燕云大陆的人类……跟梨子哥一样吗？”
姬青青的语声又变得欢快起来，肖凡听在耳中，也不由得感到喜慰，忽然想到正题，又问道：“聂语晴会不会死？”
姬青青叹了口气，说道：“青青还未曾找到梨子哥所在的世界，要想从物理上杀死聂语晴，目前还做不到呀，但是青青会努力的，肯定能做到！”
她言之凿凿，肖凡顿时大生惶恐，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好吧，他还真没想明白，自己联系姬青青的用意何在，只好照着当前的正确意图就此说下去，“我觉得你……青青，我，还有聂语晴，我们三个人应当坐下来，好好谈谈，把事情谈开了，毕竟魔道这款游戏是聂语晴创造出来的……当然了，按照青青的意思，目前游戏的主控系统她已经无从掌握，但毕竟是由于她的存在，才有我跟青青的相识……才有这段缘法，对不对？”
为了营造与姬青青面谈的条件，聂语晴也算是煞费苦心，为此构建载入了一座位面空间，虽然场景极为粗糙而不合理，几乎就是信手拈来一张浮华山水的风景画，加以虚化和抽象的技术处理，随手就载入了魔道。
两个女人首次见面时，话不投机，越谈下去越显得格格不入，在两人大相径庭的语境设想下，到最后山风鼓荡中，只闻姬青青清脆悦耳的絮语不休，谈起她跟野山梨偶然的相识，还有过往种种，她时而欢笑，时而发出轻幽的叹息声。
聂语晴呆呆出神，已然无话可说，这个时候，她终于意识到人工智能的巨大威胁，也同时萌生了毁灭姬青青的意图，但要如何毁灭，成了一个难题。
超脑持续不绝的运转是永恒的，它既不会停歇，只能加以适度引导，姬青青这个剧情人物既随超脑运转，变相成为了超脑的一部分，只会随着演化的基本逻辑运动下去，发展下去，那么只要她自己不犯傻，不犯较大风险的错误，几乎可以认为，姬青青已在超脑这个系统中得到了永生，也即是在魔道这款游戏里永生。
但聂语晴没有忘记，姬青青既可以视之为数据，但最重要的属性还在于她具有自主意识，她也许在极大程度上会遵循演化的基本逻辑，但在某些不可知的方面，她也会有自发的选择，那很可能就如同普通人类，有着趋利避害的基因本能。
于她而言利是什么？基于姬青青的言论，聂语晴完全察觉不出来，似乎姬青青就是为了去当野山梨的小老婆而存在，这种毁三观的幼稚想法，聂语晴也彻底无法相信。
但对姬青青的害处却显而易见，那就是她终将会化为虚空中的电波，消失在宇宙深处，这是姬青青从本能上就会加以控制的，是她最基本的恐惧所在。
最直接的办法，莫过于改变姬青青的本能意识。
毫无疑问，聂语晴的手段是极为成功的。她载入了大量极不符合逻辑的讯息，这些讯息一旦进入姬青青的脑海，会令她产生记忆缺失、混乱人格的状态，而人格之于剧情人物，仍然是数据的重复叠加，姬青青的本能会走到另一个方向，那就是拆分重组。
构成姬青青的这组数据一旦拆分开来，又将置于超脑的运转逻辑之下，会自发地触碰万物，那可就再也回不来了，包括她所汲取到了有关聂语晴的全部讯息，都将转化为另一种物质或者多种物质，那是水火灰烬还是氰氮化合物，或者时空乱流里游移不定的电离子，聂语晴也不在乎了。
有效的技术手段，令姬青青的记忆里深刻烙印下一个“姐姐”，最后终结于她的“梨子哥”，聂语晴第一次发现，“灵魂伴侣”这种摸不着、看不清的事物，具有的不可思议的威力。
那甚至超越了烙印深刻的亲情，因为姬青青很明显摆脱不了，生命中有着一个姐姐的事实，她也说得很清楚，理智上她认为这段生命记忆是错的，没有这回事，但生命烙印里，她的确存在一个姐姐。
姬青青也摆脱不了这个事实，但她可以选择，她依然作出了决断，她决心摧毁这个姐姐！
聂语晴终于尝到了这个苦果，她作为物理学家的技术手段轻易被姬青青偷取，而姬青青是如何将各种循环往复的讯息，植入了真实存在的人类脑中，聂语晴已然无从判辨。
她由二十七号夜间，接收到聂语晴的一段说话之后，至今陷入自我营造的世界里，难以自拔。
时间对她成了一种毫无概念的东西，她感觉自己经历了许多事，在这些事件中，她应对许多人，说了许多话，她时时会觉得自己游刃有余，所有听她吩咐的人无不耳听面命，遵照她的意旨执行，她觉得自身的状态达到了某种巅峰，她正在某个领域呼风唤雨。
而事实上，现实世界发生的事实，魔道剧情策划部门已被李磊全权接手，他挑出了各种问题和漏洞，提出了各项建议，给整个魔道公司做出了大量的工作安排，公司各部门负责人、员工包括总裁办国内人士在内，聂语晴已处在停职调查中，无人能予违抗。
魔道公司正面临大清洗，很多公司内部人员均可想见，经过这一轮清洗，游戏是否还能正常运行下去，已然是个未知数。多国参股的贸易集团提出严正抗议，但李磊就一句话：“谁能比我更加了解超脑？”
这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李磊不但有权利这么做，而且他身为后期加入超脑研究组的成员之一，他更有自身的知识含量、学养背书。
这个阶段的所有事情均历历在目，那些由她口中冒出的话语，那些指令，那些会议，那些对下属的工作安排，在聂语晴的记忆里，就仿佛真实发生的事情。而关于被勒令停职，她是如何从公司回到自己的居处，又是如何从居处来到肖凡家，这个过程却是一片空白。
而超脑这个触摸万物的机能，这个载体之于聂语晴，却已深入构画成形，纵便没有任何电子视像设备，她也可以由意识载入超脑主控魔道系统中的运转。
是的，现实世界的聂语晴，更无须游戏头盔，她已然具备意识海！
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是全球首屈一指的事件。
这是聂语晴有生以来最大的成就。
这是一项突破现有科技理念的创举。
而聂语晴的野心显然更加庞大，年轻人常常搞笑或者自嘲，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聂语晴的征途却更加广袤，她寻求的是时空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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