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麻雀东南飞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在度过了小学阶段,进入镇上的初中一年之后。由于母亲日夜操劳,病倒了。父亲身体又不太好,随着孩子的慢慢长大,一家人的吃饭问题都有些艰难。加上前几年建房借了亲戚的钱,几年未还上,难免带来了亲戚的一些怨言,平时走动频繁的竟然慢慢疏了来往。那时,每家都不多余的时代,是没人能余下更多的能力照顾别人的,哪怕是亲戚。
1996年春节,已经严然大姑娘的叶苗主动找父亲商量(其时母亲身体不好,有了间歇性的心理疾病),想要外出打工,以滋补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
父亲慈祥的脸上带着的是深深的愧疚与无奈。他何曾不心疼这懂事的叶苗,想着这一家老小的生计,叶建国无奈的点了头。
那边也联系好了邻村表姐郭玲玲,次年外出时带上叶苗一起。同时买了肉菜,特意在年初三到郭玲玲家坐了个下午,千叮万咛照顾好叶苗。
过了春节的年初八,按约好的时间,叶建国把叶苗送到了郭玲玲家。同去的还有几个孩子,都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十四岁。
这一群孩子,像一群将要放飞的麻雀。在深山中长大,没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与风雨,将要参与到中国的改革浪潮中。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样的将来,不知道?有什么风险,也不知道?在他们的内心世界里,一切是炫烂多彩的美好。里面所布满的各类看不见的坑坑洼洼,他们没法用这大山纯净的心灵来读懂。他们没法想太多,也不能想太多,他们能想到的仅仅是能够减轻家人的负担,带来生活的改善而已。
叶苗带着父亲交给自己的300元血汗钱,权当这次外出的盘缠。父亲当时硬是要塞500给自己,但出门时,叶苗悄悄又把200放回父亲的收纳柜里。这钱还不知父亲跟哪家借的。
这一行人共6个屁大的孩子,除了郭玲玲与叶苗外,还有15岁的堂表妹郭仪,邻村的兄妹俩王亮,王蒙,分别17、15岁,以及对面村14岁的廖小花。他们在19岁郭玲玲的带领下,带着慌张的惊喜在路边拦过路的班车来到了县城。这县城也是叶苗首次踏上,这里夜里的灯光亮如白昼,偶尔的鞭炮声预示着人们还沉浸在春节的假日里。简单吃了些从家里带的干粮后,他们要在县城坐晚上8:00的长途班车到达福建省的X市。
在路过一户人家时,播放着时下流行的电视剧《渴望》,传出了那让人想家的主题曲:
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
亦真亦幻难取舍
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
这样执着究竟为什么
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
心中渴望真诚的生活
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
问询南来北往的客
恩怨忘却留下真情从头说
相伴人间万家灯火
故事不多宛如平常一段歌
过去未来共斟酌
刚出门的叶苗确实有些想家了。一起的几个孩子阴沉着脸。但都把思念深埋在心里。
郭玲玲每个人收了150元车费钱统一管理。晚上8:00时到达侯车的地方已经有几个人等着了。但等了半小时,也没见车。
在9:00左右,车终于来了,他们发现已经坐了好些人。在收取了每人130元的车费后,他们被乘务员安排到不同的位置。
这是一辆48座的长途客车,车身外帖有车主电话,方便来回的客人联系。满车的尘土预示着这客车一直不停地在运营当中。
车上弥漫着烟味,臭味,以及老乡们从家里往外带的各种特产的味道,混杂着汽油味充斥满整个车箱内部,部分地方已经有些斑驳。这种长途客车近几年随着打工潮出现的,因为本地尚未通火车,只能靠着这些直达的长途客车,载着一个个打工者的梦想,到达东南沿海。车上的味道让叶苗心里一阵阵难受,但想着等在外省的希望,心里舒坦了很多。
客车在原地又等了近半小时后,已经坐了9成乘客,这车才徐徐起动。在山路上盘旋了2小时路程,已经快睡着的叶苗发现又到了另一个灯光明亮的地方(多年后才知是另一个县城)。这里又等了近1个小时,又上来了十几人。小孩坐的地方被硬挤进了其它乘客。这些乘客目前而言,是不敢言语的,只能听从安排。
零晨近2点,超载11人的客车正式沿着国道向东出发了。此时,叶苗反而没有了睡意。
离别前的情景再次浮上心头。母亲那苍白的脸加时好时坏的身体。父亲越来越干不了重活,才几岁的弟弟时不时闹着买东西。已经13岁的二妹,11岁的三妹还好些,也慢慢懂事了。
在初七晚上,叶苗要求再去拜下大山爸爸。
当时的叶苗静闭眼睛,低头祈祷。希望大山保佑此行顺利,一定打拼出个模样来。同时祈祷父母家人身体安康!
“大山爸爸,家庭不能再这样苦下去,您要为我们见证,让一大家人好起来,过上小康的日子!
我叶苗同时也向大山爸爸发誓:一永远不违反做人特别是做女人的底线;二我一定要让这家庭生活正常起来。三一定要让我母亲的病好起来,我愿用一切换回母亲的健康。希望大山予以见证并保佑我实现这些誓言!”
在心里默默念完这些祈祷时,慢慢睁开了眼睛。庄严的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正在思绪里,车突然停了下来,原来快进入湖南境内的一个超限检查站。叶苗通过窗子看到乘务员下车跟戴着红袖章的男人耳语了几句,同时悄悄的塞了张百元钞给红袖章。
红袖章马上示意乘务员上车,红袖章也跟着上车晃了晃就下车了。用手示意车子往前开。
就这样,车子过了第一个超限检查点。
又过了一会,前面突然有个女孩大哭了起来。车子靠边停了下来,两个司机跟乘务员走过来问那女孩“哭什么?”。原来挤在一起的黄毛男子乘女孩睡着时把手伸进了女孩的衣服。同行的小女孩的几个同乡围了过来,其中一个男的抓起黄毛揍了几拳,但立马被乘务员制止了。
但他警告说,再有发现,立马赶下车,黄毛唯唯诺诺答应着,在重新调好坐位后,车子又开上了国道。
坐在边上的郭玲玲用手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叶苗第一次体会到外面的复杂,感到了莫名的难过。
由于车子在国道上行驶,颠簸得历害,好些人呕吐了,包括同行的郭仪,廖小花,整个车更加难闻。
颠簸中,叶苗昏昏沉沉进入了梦乡。一会梦见妈妈叫着“老大,打碗汤我喝撒”,一会梦到在镇上买衣服,一会又梦到到了打工的地方,这厂好大啊,上班也非常轻松,但好像负责砍猪草。正想着不对,又梦见自己的300元不见了,一下把自己吓醒。
朦胧中,听到汽车声在飞快的开着,这路很漂亮,双向四车道的标准(事后才知道是高速路)。叶苗看了下车前面的显示,已经零晨5点多了。
没多久,车子又驶出了漂亮的公路,回到国道上。进了一家饭店。乘务员叫大家休息1小时,上厕所,吃饭。
郭玲玲叫大家把行李放车上,把随身包带着。下车后,冷风中发现有几辆类似的大巴停在路边。有不少人在大铁皮屋里点了酒菜。
上厕所的地方挤满了人。只能等在后面,有些尿急的郭仪跺着脚。
上完厕所,确实有些饿了,几个人分别买了些东西,有人买了泡面,有人买了鸡蛋,有人买了面包。叶苗摸摸自己的口袋,也买了包2元的泡面。
这才发现,乘务员跟两个司机坐在桌上,上面炒了几碟菜,还有汤。但这些都是不花钱的,除此外,他们还有些好处,因为他们带来大量客人。这是事后郭玲玲告诉叶苗的。这些私下的交易这几年遍布中国社会。
吃过东西后,天开始有点泛白。大家都不知现在身在何处。不禁又想起家的好来。真的是“出门万事难啊”。
零晨7:00左右,天正式亮了。车子再次出发,在蜿蜒的国道上继续赶路,似乎在追逐着大家心里的那份梦想。想着可以打工挣钱了,叶苗心里又重新振作起来。
车大概行驶了3个小时左右,突然间又停了下来。乘务员赶着最后上来的10多人,大声说
“前面查车,你们跟着我从小路走到前面上车!”
这十几个人很不情愿但又没办法,只能嘟嘟囔囔下了车。
车子继续开动,果然前面又是超限检查站。原来这里还没打通关系,大巴车司机不敢冒然过去,但对何处是检查站是非常熟悉了的。
在前面900米转弯处,大巴车等了10来分钟,待那10多人赶到后匆匆忙忙上车,急忙开车上路。
这一路让叶苗见识了社会中的另一面,体会到踏入社会中的初步不简单。而叶苗是个机灵的姑娘,脑袋转的快,后面生活里很多东西都学会了灵活变通,像小时候几个长辈说的“这老大,机灵得很,跟只猴子一样!”
后面的路程稍为顺利了。下午3:00来到江西境内,次日零晨1点进入福建,4点多进入漳州,6点来到了X市边界。
经过了近40小时的车程,天又开始泛白,朦胧的远处白茫茫一片,玲玲表姐告诉叶苗那边是大海,围绕着海边有个著名的岛屿,岛上有好多高楼。
听说岛对面就是台湾的金门,X市是首批经济特区之一,借着改革的春天以及台胞的大量投资,这里发展相当迅速。当时X市兴起了很多台资企业,迅速吸引着全国的劳动大军。
看着与大山有着很大差别的X市,叶苗在心里欢呼“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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